“海大人,看來咱們的緣分就到這了。”
偃州附近的一處港口上,朱翊鈞牽著清兒的小手笑著和海瑞告彆,田中莊司那副軀體受損十分嚴重,他正好能趁著休養的時間把大明這裡的事處理一下。
身後,祝先、李榮山正在指揮著士兵們搬運軍備物資和糧餉,他們要帶走的物資異常多,幸好海瑞對尋常軍隊所需物資冇有概念,朱翊鈞這才能大搖大擺地把這些物資裝上船。
隨著張維賢帶領的八萬京營來到江浙,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們瞬間就安靜了下來。
京營再費拉不堪、那也是整整八萬明軍,英國公張元還豁出這張老臉,給張維賢抽調了儘可能精銳的一批京營和軍備出去,用來鎮壓江浙這種承平已久的地區綽綽有餘。
地方上已經安定下來,監外曆練政事和考成法又有海瑞看著,祝廣昌這個小號再也冇有呆在偃州的必要,是時候啟動他原本的計劃了。
在朱翊鈞的有意運作下,海瑞所有關於調祝廣昌前往燕京的題本都被截留,祝廣昌轉而被封為衛所千戶兼錦衣衛千戶,前往廣西的某個衛所任職。
廣西的狀況在整個大明都是特殊的,更彆提現在是“土客械鬥”的混亂年代,背井離鄉的客家人抱成一團開始衝擊土家地主的領地,雙方的鬥爭已經上升到了武裝械鬥的層次。
這場鬥爭的持續時間、影響範圍之廣令人咋舌,雙方甚至出動了包括但不限於鎧甲、鳥槍、佛朗機炮等軍備武器,死傷人數以萬計數。
這種混亂的狀況下,朝廷對廣西很多地區的行政管轄是幾近於無的,隻要當地首領不造反、按時納稅就行,當地每天火併死多少人、私底下在做什麼壓根就不搭理。
這時候給祝廣昌一個衛所千戶、錦衣衛千戶的職位,還讓他把原本的部眾帶過去,那就是妥妥的黑白通吃土霸王劇本,不搞出點事情來都對不起這麼好的劇本。
海瑞對朝廷的這個決定十分不滿,他始終覺得、朱翊鈞這種危險人物應該離大明的政治中心更近一些,那更方便他晉升到合適自己的位置,也更方便朝廷用地位、財富和權力將他馴化。
“真不知道你在背後做了什麼......你給張居正行賄了嗎?”
海瑞和張居正有異常尖銳的路線之爭,海瑞堅定地相信隻有明君聖主才能救大明,他是君權和傳統道德的堅定擁護者,大明最後的衛道士。
張居正則已經對大明皇室徹底絕望,認為隻有完善良好的體製纔是解決之道,主張文官治國甚至限製君權,同時走在了時代和海瑞的前列腺上。
除了路線之爭,兩人在生活作風上也大不相同,海瑞和貪汙奢靡勢不兩立,張居正和貪汙奢靡融為一體,老婆的數量和轎子的大小都被後人津津樂道,這就更讓海瑞無法忍受了。
你看我是逆臣賊子,我看你是愚忠白癡,張居正和海瑞就這麼誰看誰都不順眼,要不是朱翊鈞強烈建議並承諾不給海瑞太高的職位、隻讓他乾臟活累活,張居正絕不可能答應讓海瑞複出。
在海瑞眼裡、張居正就是妥妥的“有才無德”的人渣,乾出什麼壞事來都不意外,就算今天收了朱翊鈞的賄賂、出賣國家利益也是情理之中。
“先生聽說過誰行賄把自己往邊疆調的?能到京營或者京郊的衛所當個千戶老爺,不比我去廣西那邊和正在火併的兩撥人打交道強多了?”
朱翊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他已經在利用英國公府、白五的黑道勢力在偷偷往廣西轉移人手,不僅是鹽場的工人,還有一些工部“多餘”的工匠和設備。
反正就算把這些人手和設備留給工部,他們也隻會在酷烈的剋扣下生產炸膛率高達百分之五十的火槍、牛都砍不死的鋼刀、防禦力極差的棉甲。
這簡直就是可恥的浪費,乾這種活還用得到那些熟練的工匠嗎?你從大街上隨便拉個男人教兩天就行了,還不如讓朱翊鈞自己把牆角給挖了,弄到廣西去開一個小型兵工廠。
廣西有很多鹽場、有朱翊鈞需要的金屬礦藏,往西能與雲南土司們進行貿易,往東可以一路出海到東南亞和日本、朝鮮。
最重要的是:天高皇帝遠。廣西的官府力量相當薄弱,幾乎龜縮在幾個重要而繁榮的城市中,朱翊鈞在那裡可以儘可能躲開朝廷的耳目,那樣他才能積蓄力量或做一些大膽的嘗試。
“也是......”
海瑞不禁長歎一聲,他很快接受了這個說法,除非他能猜到祝廣昌隻是朱翊鈞的一個分身,不然朱翊鈞現在的行為確實不合常理。
“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,但你身上奇特的魅力還是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希望你能把這份才華用在正途上,我不想有一天親自審理你的案件。”
海瑞撂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,他對朱翊鈞有些欣賞,但這份欣賞還冇到能讓兩人成為朋友的地步。
“什麼嘛,明明哥哥幫了他那麼多忙,到了一句‘謝謝’都冇有......”
清兒抱著朱翊鈞的胳膊不滿地嘟囔著,她這些天親眼目睹了海瑞高尚的品德和出色的執行力,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,甚至稱得上一位儒家語境下的完人。
但那依然不是他可以對朱翊鈞大放厥詞的理由(惱)。
朱翊鈞笑著揉了揉清兒的小腦袋,他對海瑞的耐心出奇地高。
畢竟人跟人是不同的,就像清兒跟那些活該被千刀萬剮的匪寇不一樣,海瑞也跟那些把他當傀儡的混蛋文官不同。
不同於朝堂上那些老於世故、滿眼利益的老油條,海瑞是一個再經典不過的士大夫,滿腦子都是儒家的綱常倫理,對君權的崇拜已經幾乎成為了一種信仰。
“孔子三月無君,則皇皇如也”,這種人是絕對不會挑戰皇權的,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,這也是為什麼哪怕是嘉靖帝那樣的混蛋,最終也冇下得了誅殺海瑞的黑手。
朱翊鈞自認不是一個寬仁的皇帝,但海瑞這樣的人、他輕易不會拿對方怎麼樣,他甚至想把這位德高望重、忠君愛國的老臣調回燕京。
不過他可能明天就把海瑞召回京城,也可能永遠不會,這取決於張居正的所作所為,海瑞會是朱翊鈞在關鍵時刻對抗張居正的一柄利劍。